主页 > 散文日记 > 正文

【风恋】断义郎(小说)

2022-04-19 11:38:57 来源:会泽文学 点击:0

要知道自己能成这样,我就不会做那么多蠢事了。我是赵义,此时,老泪纵横,耳蜗处汪了一大滴,滚到磨得黑亮的枕头皮儿上,立刻渗没影了。张开嘴使劲喘气,喉咙里徘回着浑浊的咕噜声,胸脯鼓胀得不敢触碰,疼啊。一只脚从棉絮里漏出来,挪几下腿,仍不舒服,伸右手去拽被角,两根残断的手指凑到眼前,脑袋里所有的念想轰然间抽搐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沥沥拉拉,被角、床边、痰盂沿上,血迹斑斑。

小窗子邻着土道,车马驴子走过时,溅起尘土钻进来,呛得我扭过脸去,嘴角贴了墙壁,半天不敢动,憋得眼神发黑。五平米的小房,借跑腿子杜宽家柴禾垛的空儿盖起来的,草泥墙,黑瓦顶,一窗一门一炉灶,铁桶子烟囱从窗框上方爬出去,拐个弯,直冲蓝天。儿子躲得远远的,每顿饭是屉布子包了个陶罐,汤汤水水,和和粥,由大孙子傻福儿送进屋,放在床头扭头就走了。嗨......从今年开春到现在,大半年了,没见着其他儿孙的影子。风从小窗台上抹过,卷起一撮土面子,嬉戏着,溜到苞米地里。一辆老牛车,磨磨蹭蹭走来,韩大江跳下辕子,拐着腿,抱着秃尾巴鞭,挑起红肿的眼皮,凑近窗前窥探,冷不丁瞅见我正躺床上死死地盯着他,吓一跳,忙站直了,沙哑地说:“伙计,咋样了,好点没?”我耳朵咕咚一下,嗓子眼干辣起来。

夜晚时,风停了,天空是黑蓝的,弯月儿扭搭着,一会躲进云层一会钻出来东张西望,熟透了的庄稼便哗哗嚓嚓细语,像在讨论哪家子的烂事,磨磨唧唧,很难断明事理。我躺在床上,身子瘫软着,一点点往下沉,感觉泥土悄悄地扑过来,要到脖颈了,一团一团暗色弥漫在屋里,恍惚间,记忆变得清醒了。十六岁时,乖顺,也鲜活,有使不完的劲。上房垒烟囱、走远道、扛麻袋、和泥抹墙,仿佛腿脚不是自己的,拉一车河泥,闷一股蛮力,转眼就淹没在大地的雾气里。这屯叫庄稼岗,邻着泥河边,妈妈外号叫大挎兜子,细眯眯眼,脸盘圆,骨架粗实,人高马大,风风火火,总是打回一兜一兜的鱼。拔网、冰镩子、搅罗子、逮鱼屉子,这些家什摆满南仓房,没事拿出来修理修理。哥哥一只眼睛不好使,整天跟着爸爸放羊捡粪,爸爸人称大下壳子,巴巴地说起话来,三天三夜不停歇。打四平战役那年,新一轮征兵开始了,传下来的政策说,家里两个儿子的,得有一个参军,哥哥有眼疾,非我莫属了,爸妈一喳咕,计上心来,咱不去。一天早晨,就是报名期限的最后一天,妈妈把他从床上扯起来,拉到门外。刚落初霜,院子地面白花花的,天空没有太阳,混混吞吞。爸爸拿一条破围脖勒住他的眼睛,啥也瞧不见了。他俩中的一个拽着我,懵懵懂懂的,走几步,叫蹲下,让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,担在木头缝隙间。还没来得及吸口冷气,只听咔嚓一声,刹那间,透彻心扉的剧痛,我只张了张嘴,就昏死了,两节手指头骨碌碌弹出去,铡刀锋利的印痕上血迹淋淋。

哥哥做了倒插门,嫂子有点跛,远离村屯到廊坊安家了。我去找巧花,她冷冰冰地躲开了,再也不理我了。我咣咣地撞房山大墙,直到头破血流,我的冥冥中的懊恼已经超过了疼痛,变成恨了,恨所有的感觉。爸妈撺掇着,我娶了村东头庄家的大姑娘,叫琴。琴瘦小,后脑勺挽起一个干枯的髻,寡言少语,只会干活。在村里人中,我变得活泛起来,顺溜大个,长相端正,能说敢说,仗着爸妈积攒下的家底,吆五喝六,横踢马槽子,驴行了。渐渐地,前村后店有点名气了,韩大江被征去当兵了,没对手了。十冬腊月,我让大下壳子和大挎兜子跪在院子地上,看着他们咝咝呵呵,活蹦乱跳,真痛快。过小年那天,终于冻死了大下壳子,我从棉袄夹袋子里摸出三块钱,吐一口唾沫,在大拇指和断指间撵着,去合作社买一领苇席子,决绝地卷了尸首,操麻绳捆紧了,扛起就走,埋在南野沟子了。

琴给我生了两个儿子,大儿子五岁小儿子三岁时,韩大江从海南岛复原回村了,一条腿被打残,但能自个走道。那天早晨,积雪还没化尽,冷风吹得屋檐草唰唰叫唤,我正在梦里正踹一条狗,那条狗嗷嗷嚎着,我拍巴掌笑啊,笑得喘不过气起来......突然,锣鼓声、喇叭声、嘈杂的人语声隐隐地涌进村来,我一惊,从炕上爬起来大叫,琴就张着沾满面的双手冲进屋,她在灶上贴饼子。“拿棉裤!拿袜子!拿线衣!......” 两个孩子吓得躲在被窝里抽泣。一出院子门,碰上韩大江,带了大红花,被人群簇拥着,笑呵呵的,身子一歪一歪的。我故意跑过去搀,韩大江一愣,手臂热情地搂过来,九死一生啊,回来和兄弟团聚,转而热泪盈眶。我寡淡地迎合一下,溜出人群,回家了。两个儿子正坐炕上玩,琴摆好了饭菜,正往罐子里装饼子,送到前院偏屋子,给大挎兜子婆婆吃。我愤恨地瞪她一眼,便狼吞虎咽地吃饭,较劲般地嚼着,食物在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。

小草青青时,韩大江结婚了,吹吹打打迎进门的新娘竟是巧花。我手持一把利斧,用尽全身力气劈一块木头疙瘩,木屑子乱溅,飞得满院都是,琴搂着两个孩子,可怜巴巴地藏在烟囱后面。接着,韩大江当上了生产队长,一出工,我就装病,看着他离开我的床边,关上房门时歪斜的背影,我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快感。韩大江的儿子满地跑时,笤帚那么瘦,大眼睛像巧花,又圆又亮。寒冬刨粪疙瘩开始了,嘎嘣硬的河泥块,都有上百斤重,镐头锛过去,微微撬动。正赶上这当儿,那小子好奇地过来瞅,我偏偏使出猛劲,一镐头下去,那个大冰坨子踉跄地张过去,不偏不倚,正砸在孩子的后背上。一声惨叫,我假装奋力冲过去,搬走泥块子,抱起孩子,给韩大江送过去。当时没咋地,孩子哭一阵,背部红肿,过几天就好了。可没成想,这孩子不长了,就那么高了,而且,背部鼓起来了,越鼓越高。等我的二小子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时,那孩子已经是实在的韩罗锅子了,残废了。

到了好年月,我就在南园子墙边上盖了两间门市房,头一个在村里开起小卖店,小卖店兴旺,屋里又支起麻将桌子,卖货的、打麻将的、看热闹的和闲聊的不断,我的日子过得也滋润。大年夜晚上,大挎兜子下地喝水,琴一把没照顾到,摔倒了,得了脑血栓,躺在炕上乌拉乌拉地叫,不知喊的是玩意。初五时,被她看见了,伸手抓着,一把拽住了我胳膊,腮帮子塌了,眼窝陷了,牙掉光了,我憎恶地瞧她,她的手死死地掐住我,哪那么大的劲,嘴快速地一张一合,啊,啊,啊......语不成句,脑顶上一绺银色发丝不停地颤抖,眼神充满恐惧,像在说多么伤心难过的事。我没心思猜她说啥,一甩胳膊,打麻将去了。那天晚上,琴守着她,她默默地走了。

二儿子大学毕业,工作好,工资高,在大城市买了一幢小二楼,要接我和她妈过去享清福。我卖了房子和食杂店,临走时,韩大江请我喝酒,还跟我论光腚娃娃交情,称兄道弟,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鱼尾纹,我突然感慨万分,频频举杯,喝得烂醉如泥,连夜晚的星星都迷乱了。城里生活,脚丫子上不沾泥了,游手好闲了。儿子儿媳妇白日上班,琴负责看小孙子、做饭、收拾屋子,我就到街上溜达。偶然间认识了丽,那模样,那腰条,连着走路的姿势,像极了巧花。一来二去,熟了,才知道,她是寡妇,跟儿子住在一起。我开始睡不着觉了,在床上翻滚着,长吁短叹。琴从不问,脸色苍白着,更加枯干了。中秋节晚上,我和丽坐在公园的湖边,互诉衷肠,我更加喜欢她了,她儿媳妇给她脸色看,我恨不得去揍她个满脸开花。我腰包里的钱,丽尽情地花。嗨,那是一段幸福难忘的时光。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儿子儿媳妇领着孩子去石家庄看丈母娘了,早晨刚走,我就催促着琴,去商店办年货,她也听话,悄没声地出门了。我乐坏了,在门口不停地张望,盼来了丽。正热乎呢,琴却突然开门进屋了,看见我和丽,她一句也话说不出来,浑身哆嗦着,本来就黑的脸涨成猪肝色。忽然,她卯足了劲冲向丽,扬起手来要打,我气坏了,一巴掌扇过去,琴就像一片树叶翻转着,噗嗤一声,太阳穴磕在桌子角上,瞬间血流如注,人缩萎着,没了知觉。琴再也没有醒过来,死了。

我被二儿子赶出了家门,声称断绝来往。无路可走,就回村了,住在大儿子家里,学会了逆来顺受,因了大儿媳妇的刁蛮。她头发焦黄,眼似铜铃,撒起泼来,鼻子冒火。每天早晨起床,她扫干净院子,然后,站在院里开骂,骂得淋漓尽致,惨不忍睹。头几天是不指名的,骂了些日子,开始指着我,题名道姓,八辈祖宗都掘出来了。我说别骂了,有话好好说,她竟然跳起来给我一耳光!叫嚣着说我连猪狗不如。我就求她消停点,想让我咋样,别让邻居笑话我,我这辈子求过谁呀?谁知,她变本加厉,连踢带打,扭着我的胳膊,号令我跪下,就像当年我吆喝大下壳子和大挎兜子时一样。我把头埋在胸前,羞辱难当,跪在我大儿媳妇的脚边,大儿子抱着膀,似笑非笑地站在屋檐下,栅栏门前挤满了村里人。好在,韩大江没在,他的罗锅子儿子得了严重的肺心病,他和巧花领着孩子去北京看病了。

一个冬天,我蜷缩在冰凉的炕角,几天吃不上一顿饭,大儿媳妇一瞧见,举拳头就往我胸口搥,呛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。也难怪,她生出一个傻儿子,取名福儿,六岁了,只会嘻嘻笑,鼻涕横流,不知饥饱。她恨得牙根痒痒,说这是我造的孽,一棍子抡过来,我的腿黑黢黢一片。韩大江来看我了,进屋一愣,绷着脸,一句话没说,坐一会就走了。我呆呆地看窗外,积雪化了,露出了肮脏泥泞的沟沟坎坎。我听见韩大江在说服我那大儿媳妇,她嗷嗷喊着,决不妥协。准是因为我吧,活着还是死了,死了还是活着,我想啊,想得着魔了。舍不得活,我的罪恶太深,也舍不得死,我想活着。

韩大江和巧花给我盖了小房子,在去往大田地的路边。我爬下儿媳妇家的炕,已经站不起来了。韩大江背起了我,说我轻得像棉花,他一拐一拐地走,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。

晴朗的夜晚,我的小窗明亮,一颗星嗖地划过,我想起了大挎兜子妈妈,那天她一定是要告诉我现在的情景,我想起了韩大江病危的儿子。我的心口一股热流涌动,哗地喷出来,鲜血染红了黑暗。

癫痫有哪些症状呀
早期癫痫能治愈吗
癫痫病的治疗大概分几个阶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