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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常回家看看(小说)

2022-04-18 11:24:46 来源:会泽文学 点击:0

云飞大学毕业后,分配到福建某县的一家机关。坐在办公室里,他的心情很好,能吃皇粮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,离开了那山旮旯,进了机关,也算是场面上的人了。他在这家机关一呆就是三年。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不挪窝,心里就发毛。情绪归情绪,还不得流露。要不,领导会说你不安心工作,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。

作为地方办事员,他工作勤勤恳恳的,加班加点,情愿的不情愿的都加了。不勤恳不行啊,你不勤恳人家就勤恳了。回头你连这最不起眼的机会都丢了,千万别不当回事,这机会跟升迁是有些瓜葛的。倘若你勤恳得无怨无悔,没准领导一高兴,一句话就成全了你。云飞上大学时,读的是文史专业,“成也萧何败萧何”的道理,他懂。

三年后,云飞进了省城福州的某局,林子是大了,可他依旧是那只不起眼的鸟,依旧勤勤恳恳地做他的办事员。办事员是什么?是单位里最忙的人。就像清朝军机处里的“行走”,无职无权,还挨霉受气,谁也不敢得罪。虽说无实权,可下面的人盯得牢,总以为那是个肥缺,羡慕得紧。这是个讲人脉的社会,多认识人总是有好处的。

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。在大林子里才有机会展露才华,才有机会跟领导搞好关系,才有机会提升。当初他就是听人这么讲的,所以他花了很多的心思才坐进局机关的办公室。进了局机关的办公室,可不能在办事员的位置上一直坐下去。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,同样的道理,不想当领导的办事员也不是好办事员。胸无大志嘛,能有啥出息。

一天下班,云飞跟一个同事买水果去医院看一位生病的朋友,没想到卖水果的竟是同村的云龙。云飞问,你不是在浙江打工吗,怎么到福州来了?云龙说别提了,干了一年多,老板跑了,一分钱没拿到。该天杀的黑心,用的名都是假的,他是哪的也没人知道。他又说我在家的时候没听你妈说起呢。你啥时候调过来的?几个月前,我爸妈好吗?挺好的,云飞,这水果不要钱了。那怎么行,你做生意也不容易。也不差这点钱,看见你我真高兴。我也是,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。是呀,以后就能常见面了。云飞道了谢,说周末再过来找云龙,与朋友一起走了。

云龙跟云飞的家在鄂西山区,连绵起伏的大山,村落稀疏,山间偶尔冒出一两户人家。“白云深处有人家”,蓝天、白云、丛林、农舍,看着是那么的诗情画意。山上也有天然宝藏,药材、食用菌类。山里人家都知道靠山吃山,背一个竹篓,系一根长绳在山崖间攀爬,老辈人靠这种方式养活儿孙。险象环生的一幕,有着惊心动魄的壮观。年轻的早不做这样的营生。这营生危险,来钱也越来越不容易。山外的药贩子拼命压价,上等货都当二等货贱卖了,还得不顾尊严地又敬烟又敬茶地说一箩筐的好话。药贩子一走,药材搁在家里不出手,宝贝也就没有了价值。

许家坳有二十多户人家,这在山里是一个大村落,一村的人都姓许,云龙跟云飞小时候就生活在那里。他们俩扯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两家是邻居,算起来还是本家,只是出了五福。小时候一起爬山上学,每天走七、八里地,他们能准确地分辨植物有毒无毒,吃野果、喝山泉,在山林间跑。那时,他们多单纯啦,单纯得从来不想山外的世界。生活的改变还得从小学四年级说起,小学原来的老师是一对父子,承包了十九个孩子所有的课程。那对父子是许家坳一带见过世面的人,上过中学,还到过县城,这很了不得,知道快餐店和超市。这一年,从省城来了一位女先生,山里人愿意称老师为先生,他们把尊敬的情感都融进了这一声先生的称呼里。女先生连衣裙,高跟鞋,像一缕清新的风吹进了山里,拉直了孩子们的眼,也搅动了山里的生活,常有孩子的母亲找借口来看女先生。女先生真好看,说话的声音莺转燕鸣,听着是那么地舒服。孩子们很快有一重大的发现,两父子所教的生字生词在女先生口里不是原来的腔调。女先生教孩子们读课文,以前读得七零八落、支离破碎的课文,在女先生的带读下终于有了统一的旋律。女先生讲山外的世界,精精彩彩的,香气喷喷的,馋得孩子们瞪圆了眼、伸长了脖子。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,刺激了这一群山里娃。“好好读书,到山外去。”成了孩子们的梦想。女先生说云龙、云飞是学校最聪明的孩子。女先生离开那年,他们一起上了中学。后来,云龙的父亲从山崖上摔了下来,命是捡回来了,可干不了重活,还得吃药。母亲是青光眼,还有点智障。日子是越发的艰难,不得已云龙辍了学。再后来,云飞考上了大学,云龙不到二十岁就结了婚。

那个周末,他们俩聚在了一起,那是一家小酒馆,人不多,但很干净。他们一边喝酒,一边说话。“对了,上次我都忘了问你,你爸妈咋样?”

“爸是老样子,妈的眼快看不见了。”

“你爸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啦,你说谁想到会这样呢。”村里的青壮年男人都上山采药,胆大的姑娘、媳妇也上山采药,受伤的有,基本都是蛇毒,或被荆棘划伤。没有谁从山崖上摔下来,在村民的记忆里。

“云飞,过年我们一起回去吧。”

“云龙,我怕是不能回去。”

“你们不放假吗?”

“七天假,路上来回得三四天。再说我刚调进局机关,同事们之间还要走动走动,联络联络感情。”就算不要联络感情,他也不想回许家坳,他觉得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。

“你们平时在一个单位呆着不走动么?”

“忙,较着劲忙。”局机关办事员多,可每个办事员都是忙忙碌碌的,都希望有朝一日“行走”到领导岗位上。办事员跟办事员表面一团和气,暗地里都较着劲,靠这股劲活着,活得人像上了发条的时钟,准确运转,在规定的时间里报时打鸣。这关系很微妙,称兄道弟的,说不定哪天就在背后打你小报告。“逢人只说三分话”,客气地点头、微笑,千万千万不能让你觉出你的清高、另类。

机关本来是较清闲的,可办事员不敢清闲。领导见你清闲,要么觉得你工作不努力,要么觉得你没工作能力。一旦领导说谁太清闲了,那绝对是一个危险信号,升职无望,还很有可能被人取而代之。不过,这些话云飞不想跟云龙讲,就算云龙再怎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也不能明白这官场的道道,“不在此山中”嘛。

“也是哦,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多。票也不好买,买票跟打仗似的。”春节嘛,乌泱泱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挤去,做生意的、打工的、上班的蓝领、白领都想回家。一票难求,票贩子让票源更加紧张,像幽灵一样飘在车站的每一个角落,高价兜售车票。不怕你不买,站内可出售的票有限,宰就宰吧,一年也难得有一次,能回家就成。

“我听人说有些一线城市早就实行网上订票了,不用排队,到时候凭身份证到车站取票就行。我还听人说,以后买票都要凭身份证,这样就能制住票贩子了。”

“云飞,我这次回去过完年就回来。这水果生意还行,我想让珍珠也来。”

“打算扩大经营啦。”

“是,两孩子都上小学了,得给他们攒上大学的学费了,一晃就是一年。”男人的雄心是被生活逼出来的,云龙就是这么个例子,指望不了谁,自己得早作打算了。他常觉得有一张巨大的口袋张着,处处都要钱,一家之主你能不管么。

“日子过得挺快的,我还记得我们上小学的事呢,你记得吗?”

“怎么不记得?那时你没少欺负我。拿菜花蛇放在我的桌肚里,把墨水甩在我背上,还在路上装神弄鬼吓唬我。简直是十恶不赦!”

“我怎么不记得?”

“担心我找你算账?放心,我不敢的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?”

“过去都不敢,现在更不敢。你是大机关的工作人员,我是小商贩。你不找我麻烦,我哪敢找你呀。”

“兄弟,你可别挖苦我。”在异乡的城市里,两个人谈得很热烈、很忘情。

碰到云飞,云龙觉得单调的生活丰富起来。每个周末的晚上,他们都要聚聚,谈谈他们的理想。在憧憬中,相互勉励,似乎彼此都能成为对方的支撑。

春节前,云龙拜托云飞帮忙买回家的火车票,云飞的同事有朋友在火车站工作,车票的事解决得很顺利。送火车票的时候,云飞也送了一包带给父母的东西,还让云龙捎二百块钱回去。

云龙回许家坳去了,云飞觉得忽然少了一个说话的对象。他的老家,他儿时的趣事,除了云龙,他还能对谁说呢。那是他们共同的经历。

二、

老太太生性好强,还是官迷。一辈子爱跟人攀比,输了脸上下不来,心里也不痛快。科员、副科长、科长、副局长、局长,这些称呼原本离像她这样的老农民很遥远,但她偏就那么上心。她年轻时是村里的妇女主任,有机会派活、讲话,大嗓门传得很远。

最初,老太太是不清楚官阶的,但正副她还是明白的,正的管着副的,谁也骗不了她。云飞甚至想不明白,这老太太怎么会在短短的半年里便对官阶了然于心了,母亲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时候,还有那么一丝得意。

云飞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回家的情形,他给母亲买了羊毛衫,给父亲买了酒,还给了三百块钱的过年费。母亲说李家坝的李山娃前几天也回来了,带了好多好多东西,还有漂亮的女朋友,他妈在我面前夸她儿子最有出息了。山娃妈过去也是村妇女主任,挺能干的,抓计划生育的时候,上镇里开会,两个人就认识了。觉得挺投脾气的,就以姐妹相称了。你来我往的,很有些情谊。这异姓姐妹亲密是亲密,可也较着劲,要把日子过得比对方红火。

山里人每隔五天赶一次集,这习俗不知起源于何时,至今仍旧如此。李家坝跟许家坳的人赶同一个集,认识的人总能不期而遇。赶集遇见了,两个女人或坐或站,总要家长里短一番,弄的跟多年没见的亲人一样,有啥高兴事是一定要告诉对方的。这情形上中学的云飞跟母亲赶集的时候见过,他不知道两个女人哪来的那么多劳什子要说。

晚饭后,他跟父母坐在一起说话。父亲问他在机关做什么,他回答说做办事员。母亲问办事员是什么级别,他说是普通科员。母亲又问是科员大还是副科长大?云飞笑着说副科长就是专管像你儿子这些人的。母亲说了句“李山娃都当副科长了”,便不再不说话了。

一连几天,母亲都是蔫蔫的,没有精神。他明白母亲的自尊心受伤了,其实,受伤的又何止是母亲?从初中到高中,那个李山娃都不如他,曾经不止一次抄过他的作业,上的大学也不如他的好。可是现在,他怎么跟李山娃比。没有女朋友,还只是个普通的科员,确实混得有些寒酸。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。

两天的时间,让他备受煎熬。不敢说委屈,小时候是这样,现在更是这样。父母吃糠咽菜供你上了大学,不就是指着你出息吗?就这么点要求,你还有啥可委屈的?笑中有泪,乐中有哀,只能自己默默承受。母亲失望的眼神,父亲沉重的叹息,以及那没有说出的潜台词“不如人出息”,让他受伤,伤得体无完肤,最后只能落荒而逃,第三天早上,他借口单位有事,要提前走。父亲吸着旱烟,火光一明一暗照见他黑红的脸膛,父亲拿开烟杆,口里吐出一口灰白色的雾气,春节了,单位已经放假,单位哪个会找你?他说单位的事说不清。父亲说原以为你能在家多呆两天,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。母亲听到父子两的对话,就默默地去给他收拾行李了。

火车上,他的心情很沮丧。火车上的人不多,有不少空座位,因为春节还没过完,没有人像他这样急于逃走。父母很享受那种人前风光的时刻,倘若儿子能荣归故里,他们就死而无憾了。他不怪他们,他理解他们,可怜天下父母心啦,谁不希望自家的孩子出人头地?儿时母亲以他为荣,希望他长大后能光宗耀祖。到今天自己一事无成,竟这么冒冒失失地回来了,好强的母亲在老姐妹面前跌了面子,直不起腰杆,真是不孝啊。

他还记得他上大学时的情景,母亲忙前忙后地给人敬烟,乐呵呵的,连头上的白发都受了感染,扑闪扑闪跟着动。村里人毫不吝啬地送上了一顶顶高帽子,婶、叔,您二老教子有方;我云飞兄弟就是有出息,考了这么好的大学;婶、叔,云飞将来是要做官的,您二老等着享福吧……他给父母挣足了面子。他李山娃凭什么比我混得好,云飞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混得比他李山娃好。

回到宿舍,他倒头就睡,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。醒来后,他听见腹中抽气的声音,他这才想起从家里出门到现在没吃东西,原来他是饿醒的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钱,数了一下,不到三十,他盘算了一下,到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一箱方便面跟几包咸菜。春节回家,他用掉一年的积蓄。发工资的日子还没到,他得先把这阵子对付过去。他烧了开水,泡了一碗方便面,就着咸菜,和着混乱的心情吃了下去。打肿脸充胖子,这一次回家,让他吃了半个月的咸菜馒头、方便面,吃得索然寡味,吃得心酸无比。

上班前一天下午,同宿舍的王威才回来。王威背着大包小包进了门,看见了他,说了一声新年好,云飞,快帮我拿下来。云飞问他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?王威不好意思地笑,我妈非让我带,没办法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些年货,但绝对是有地方特色的。你尝尝就知道我所言非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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